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

二十八年前的今日,哲学家冯友兰先生逝世,“那永远在思索的头脑进入了永恒的休息”。自然境界、功利境界、道德境界、天地境界,他参悟的人生四境界,你到哪一重了?学无止境,且携人生难题,跟随冯友兰先生的女儿宗璞的回忆步履,去寻访一位简朴闲逸、不屑钻营的“神仙中人”……

冯友兰(1895.12.04~1990.11.26) 

座右铭: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
《我的父亲冯友兰》

(节选)作者/宗璞

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一年了。

去年这时,也是玉簪花开得满院雪白,我还计划在向阳的草地上铺出一小块砖地,以便把轮椅推上去,让父亲在浓重的树阴中得一小片阳光。

恳:“等书写完了,再生病就不必治了。”

哲学界人士和亲友们都认为父亲的一生总算圆满,学术成就和他从事的教育事业使他中年便享盛名,晚年又见到了时代的变化,生活上有女儿侍奉,诸事不用操心,能在哲学的清纯世界中自得其乐。而且,他的重要著作《中国哲学史新编》,八十岁才开始写,许多人担心他写不完,他居然写完了。他是拼着性命支撑着,他一定要写完这部书。

在父亲的最后几年里,经常住医院,1989年下半年起更为频繁。这余生太短促了。

冯友兰和女儿宗璞  图自网络

他常常喜欢自己背诵诗词,每住医院,总要反复吟哦《古诗十九首》。有记不清的字,便要我们查对。“青青陵上柏,磊磊涧中石。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”“浩浩阴阳移,年命如朝露。人生忽如寄,寿无金石固。”他在诗词的意境中似乎觉得十分安宁。

一次医生来检查后,他忽然对我说:“庄子说过,生为附赘悬疣,死为决疣溃痈。孔子说过,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张横渠又说,生,吾顺事。没,吾宁也。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,所以还要治病。等书写完了,再生病就不必治了。”我只能说:“那不行,哪有生病不治的呢!”父亲微笑不语。我走出病房,便落下泪来。我知道,分别是不可避免的。

我们希望他快点写完《新编》,可又怕他写完。在住医院的间隙中,他终于完成了这部书。人们常问父亲有什么遗言,他在最后几天有时念及远在异国的儿子钟辽和唯一的孙儿冯岱。他用力气说出的最后的关于哲学的话是:“中国哲学将来要大放光彩!”他是这样爱中国,这样爱哲学。

然后,终于到了11月26日那凄冷的夜晚,父亲那永远在思索的头脑进入了永恒的休息。

冯友兰晚年  图自网络

痴:“呆若木鸡”

根据父亲的说法,哲学是对人类精神的反思,他自己就总是在思索,在考虑问题。因为过于专注,难免有些呆气。他晚年耳目失其聪明,自己形容自己是“呆若木鸡”。其实这些呆气早已有之。

抗战初期,几位清华教授从长沙往昆明,途径镇南关,父亲手臂触城墙而骨折。金岳霖先生一次对我幽默地提起此事,他说:“当时司机通知大家,不要把手放在窗外,要过城门了。别人都很快照办,只有你父亲听了这话,便考虑为什么不能放在窗外,放在窗外和不放在窗外的区别是什么,其普遍意义和特殊意义是什么还没考虑完,已经骨折了。

谐:“还有当饭桶的资格”

父亲一生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,他的头脑都让哲学占据了,没有空隙再来考虑诸般琐事。而且他总是为别人着想,尽量减少麻烦。一个人到九十五岁,没有一点怪癖,实在是奇迹。

冯友兰和家人  图自网络

我持家的能力很差,料理饮食尤其不能和母亲相比,有的朋友都惊讶我家饭食的粗糙。而父亲从没有挑剔,从没有不悦,总是兴致勃勃地进餐,无论做了什么,好吃不好吃,似乎都滋味无穷。这一方面因为他得天独厚,一直胃口好,常自嘲“还有当饭桶的资格”另一方面,我完全能够体会,他是以为能做出饭来已经很不容易,再挑剔好坏,岂不让管饭的人为难。

父亲自奉俭朴,但不乏生活情趣他并不永远是道貌岸然,也有豪情奔放、潇洒闲逸的时候,不过机会较少罢了。1926年父亲三十一岁时,曾和杨振声、邓以蛰两先生,还有一位翻译李白诗的日本学者一起豪饮,四个人一晚喝去十二斤花雕。

智:“人与天地参”

六十年代初,我因病常住家中,每于傍晚随父母到颐和园包坐大船,一元钱一小时,正好览尽落日的绮辉。一位当时的大学生若干年后告诉我说,那时他常常看见我们的船在彩霞中飘动,觉得真如神仙中人

颐和园的日落 图自视觉中国

我觉得父亲是有些仙气的,这仙气在于他一切看得很开。在他的心目中,人是与天地等同的。“人与天地参”,我不止一次听他讲解这句话。《三字经》说得浅显,“三才者,天地人”。既与天地同,还屑于去钻营什么!

据河南家乡的亲友说,1945年初祖母去世,父亲与叔父一同回老家奔丧,县长来拜望,告辞时父亲不送,而对一些身为老百姓的旧亲友,则一直送到大门,乡里传为美谈。从这里我想起和读者的关系。父亲很重视读者的来信,许多年常常回信。星期日上午的活动常常是写信。和山西一位农民读者本恒茂老人就保持了长期的通信,每索书必应之。

北京大学燕南园57号  冯友兰故居“三松堂”

罗雪村绘  图自网络

时间会抚慰一切,但是去年初冬深夜的景象总是历历如在目前。我想它是会伴随我进入坟墓的了。当晚,我们为父亲换穿衣服时,他的身体还那样柔软,就像平时那样配合。他好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一声:“中国哲学将来会大放光彩。”我等了片刻,似乎听到一声叹息。

文章将尽,玉簪花也谢尽了。邻院中还有通红的串红和美人蕉,记得我曾说串红像是鞭炮,似乎马上会劈劈啪啪响起来。而生活里又有多少事值得它响呢!


素描·冯友兰

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地。”

冯友兰,字芝生,河南省南阳市人。1918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,1924年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。回国后,任清华大学教授、哲学系主任、文学院院长,西南联合大学教授、文学院院长。

1918年6月北京大学文科哲学门第二次毕业生与老师在北大办公处门前合影。前排左起第五人为蔡元培,第六人为陈独秀,第七人为梁漱溟。二排左起第四人为冯友兰。图自视觉中国

冯友兰先生是杰出的思想家、哲学家,他一生著作颇丰,以“阐旧邦以辅新命,极高明以道中庸”为座右铭,建立了完整的哲学体系,“三史释古今,六书纪贞元”。

冯友兰做学问文如其人,他的书没有晦涩的迂回,深入浅出地将哲学论述得通透而亲切。他的《中国哲学史》被译成英文,成为现今西方人系统了解中国哲学的为数不多的著作之一。

季羡林曾这样评价冯友兰先生:

“他一生经历了清代、民国、洪宪、军阀混战、国民党统治、抗日战争,一直迎来了解放。道路并不总是平坦的,有阳关大道,也有独木小桥,曲曲折折,坎坎坷坷。然而芝生先生以他那奇特的乐观精神和适应能力,不断追求真理,追求光明,忠诚于自己的学术事业,热爱祖国,热爱祖国的传统文化,终于走完了人生长途。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地。


玉簪花谢了

先生远去了

但他那些充满哲思与智慧的话语

仍时时回响

“学习哲学的目的,是使人成为人,而不是使人成为某种人。”

“人生有三件事:立言,立功,立德。立言靠天赋,立功靠机缘,立德靠一生看似平淡的坚持。”


“若是不管这些个人的差异,我们可以把各种不同的人生境界划分为四个概括的等级。从最低的说起,它们是:自然境界,功利境界,道德境界,天地境界。”


“我的读书经验:精其选,解其言,知其意,明其理。”


“爱别人就是一种个人保险或投资,它是会得到偿还的。可是绝大多数人都很近视,看不出这种长期投资的价值。”


“人对外部世界首先应当尽力而为,只有在竭尽所能之后,才沉静接受人力所无法改变的部分。”



怀念先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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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监制/杨继红 主编/李浙 编辑/刘艺炜